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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15  |  作者 陈永

从2015年开始,美国政府屡屡指责中国对美国搞“灰色地带”竞争。具体到海上安全方面,所谓的“海上民兵”活动和在南海的岛礁建设及军事化是美国批评中国“灰色地带”的主要证据。不过,“灰色地带”并不是新概念。美国一直是“灰色地带”竞争的高手,也正在海上对中国采取舆论攻势、“航行自由行动”(FONOPs)和前沿军事威慑等花样繁多的“灰色地带”行动。

 

美国的“灰色地带”概念:宽己律人

人们不难发现,美国总是用“灰色地带”描述对手的竞争行为,却避免用这个词形容美国自己的行为。这是因为对美国来说,“灰色地带”同“修正主义”一样本质上是“宽己律人”的政治话语。美国经常给对手贴“修正主义”的标签,以维护现状的国家自居,却从不反思自己正在精准地改变现行秩序。同理,美国指责对手搞“灰色地带”竞争的潜台词也是别人破坏规则和秩序,自己在被动应对挑战和正义地维护国际规则和秩序。可见,占据道德制高点也是美国反复指责中国在海上使用“灰色地带”手段的未言之意。

事实上,“灰色地带”不是新生事物,而是国家间竞争的常态。“灰色地带”是介于战争与和平之间的模糊地带,它尚没有严谨的学术定义。目前,广受认可的还是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发布的《灰色地带白皮书》对这个概念的描述性界定,

“国家间或国家与非国家行为体间介于传统战争与和平的两分法之间的竞争性互动,其特征在于冲突性质模糊、参与者不透明和相关政策与法律不确定”。[1]

按照这个界定,“灰色地带”行为在人类历史上,在国家间竞争中,在美国的对外实践中都相当普遍。具体地,虽然美国绝口不提自己的“灰色地带”行为,但是有美国学者却认为美国是“原初的‘灰色地带’破坏者(original gray-zone disruptor)”。[2]美国在海上安全方面对中国采取的竞争行为也符合“灰色地带”的一般特征。

美国对中国采取的海上“灰色地带”行为具有模糊性、渐进性、强制性和危险性。一般认为,“灰色地带”是没有迈过传统战争门槛的竞争及策略,但是竞争者并不拒绝使用武力。不过,与传统竞争不同,竞争者并不希望“毕其功于一役”,而是发挥非对称优势,运用模糊、渐进和强制的手段推动战略目标实现。作为“灰色地带”竞争高手,美国不仅实用地对待以《联合国海洋法公约》(UNCLOS)为基础的国际海洋制度,按照自己的意志和利益精准修正国际海洋秩序,而且经常运用多种“灰色地带”强制手段,打压竞争对手,甚至多次不同程度地使用武力。

 

对华海上“灰色地带”竞争的具体表现

美国在与中国的海上竞争中具有明显的非对称优势。随着中国崛起,美国视中国为首要的海上修正主义对手,认为中国将在以南海为核心的印太地区挑战美国的海上主导地位,最终建立中国主导的印太秩序。[3]美国军方一再渲染除非与美国发生战争,中国已经具有了“在任何情况下控制南海的能力”。[4]不过,相对于中国,美国仍具有明显的话语舆论、整体军事体系能力和盟友伙伴等非对称的优势。一直以来,美国也正是利用这些非对称优势,攻击中国的弱点,与中国进行海上“灰色地带”竞争。

在直接使用武力的门槛之下,美国对中国的多种海上“灰色地带”行为大体上可以被归为竞争烈度由低到高的六种类型。依据美国陆军学者迈克尔·马扎尔(Micheal Mazzar)对六类“灰色地带”竞争手段“光谱”的描绘,[5]我们可以勾勒出美国对中国海上“灰色地带”竞争行为的基本轮廓(如下图)。美国的多种灰色地带行为可以被归纳为以下六种基本的策略类型:

图1 美国对华海上“灰色地带”策略的光谱

1. 叙事战争

美国利用话语优势塑造中国在海洋秩序乃至更广泛议题上的修正主义国家身份,指责中国正在以军事现代化、侵略性的军事活动和岛礁建设等“灰色地带”方式破坏国际海洋秩序。同时,美国也在强调其精准修正的国际海洋秩序的正当性,强化自己现状维护者的身份,为美国运用“灰色地带”策略辩护。

 

2. 议题联系

美国可能将贸易、海外投资和台湾问题等议题与海上安全议题进行联系。这样美国就可以降低竞争成本,同时增加中国所承担的风险。不过,“灰色地带”竞争具有模糊性,议题联系的效果难以检验,中国如何回应也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3. 民事介入

美国的军事力量受功能和数量所限不足以应对与中国的“灰色地带”竞争。于是,美国可以通过民事力量或采取某些民事行为来弥补。其中,美国派遣海岸警卫队来南海活动和派遣属于海军的科学研究船访问台湾最为典型。此外,美国对中国的实体和个人进行制裁也应引起关注。

 

4. 自由航行

即美国海空力量在所谓的“国际水域”自由航行。美国的船只和航空器根据国际法享有航行自由和飞越自由,但是美国的“航行自由行动”(FONOPs)等行动却是依照其精准修正后的海洋规则,在关键而敏感的海域利用海空优势挑战其所谓的“过度海洋主张”,维护美国主导的海上秩序的常用军事手段。目前,美国在南海等海域针对中国的“航行自由行动”,在频率、烈度和曝光度等方面都大大增强。[6]

 

5. 前沿存在

为了遏制迅速增强的中国军事力量,美国增加了前沿军事存在。美国加强了在南海、台湾海峡等前沿地带的军事航行、训练、侦察和演习,甚至做出挑衅性动作。同时,美军也在以中国为主要假想敌,增加在西太平洋地区的军事力量部署,并针对前沿事态变化调整军事战略和作战概念,进行战争准备。

 

6. 军事联盟

美国拉拢盟友和安全伙伴共同应对中国挑战。美国尤其注意怂恿与中国有海洋争端的国家对中国采取强硬政策,更希望能在一些国家取得支持其军事活动的前进基地。目前,美国还正在整合域内外的盟友和安全伙伴,意图构建军事遏制中国的新军事同盟。

基于对中国军事能力的认识,美国对中国采取了差异化的海上“灰色地带”策略。在中国军事控制能力有了实质提高的南海海域,美国尽力采取全光谱的“灰色地带”策略与中国激烈竞争,并将战争准备融入“航行自由行动”、前沿存在和军事联盟等军事“灰色地带”行为之中。相比之下,美国在中国军事投送能力有限的其他印太区域,主要采取叙事战争、议题联系和民事介入等非军事的“灰色地带”手法对付中国。

 

美国“灰色地带”策略的实质:做强自己、限制对手

美国对中国采取“灰色地带”行为的目标是维护海上主导地位。美国运用“灰色地带”策略的目标是追求传统的目标,即维护海上主导地位,只是在手段上更为灵活。美国认为中国正在挑战美国的海上主导地位。这个判断不是基于中国的意图或现实威胁,而是基于中国的军事能力,尤其是所谓“反介入/区域拒止(A2/AD)”能力。[7]美国认为快速军事现代化的中国最有能力在西太平挑战美国的海上主导地位,便以南海为核心与中国展开有差别的“灰色地带”竞争,以遏制中国海上力量的崛起。

具体地,美国“灰色地带”行为的意图就在于剥夺中国的“灰色地带”优势。由于地理条件优越,中国以海军为主的多种海上力量可以在第一岛链内自由投送;依托强大的经济实力,中国对印太地缘格局有一定的塑造能力。这是中国与美国进行“灰色地带”竞争所具有的优势。因而,美国在南海进行常态化的“航行自由行动”以及存在性行动、军事侦察和情报搜集活动、训练和演习、战场建设及作战概念验证和威慑行动等五种其他军事性的“灰色地带”行为。[8]

同时,美国不仅派遣海岸警卫队到南海活动,也积极联合区域内外国家建立新的军事联盟。与在南海密集的军事“灰色地带”举措不同,美国在广泛的印太地区主要针对中国的经济活动和可能的地缘政治影响采取非军事的、预防性的“灰色地带”的策略。此外,无论在南海问题上,还是在更广泛的印太海上安全问题上,美国都在利用话语舆论优势,塑造中国挑战现行海上安全秩序和美国维护海上安全秩序的身份。美国与此有关的一切作为就是要全面剥夺中国的“灰色地带”优势,迫使中国接受美国精准修正的国际海洋秩序。剥夺的方式除了直接的对冲行动之外,事实上也包括通过舆论、外交和军事施压,迫使中国自缚手脚,放弃一些原本有效的行动或工具。

“灰色地带”竞争的无限升级必然走向实质的军事冲突。美国不仅在与中国进行海上“灰色地带”竞争,也在针对中国进行海上战争准备。这些准备有的是军事性的“灰色地带行为”,如军事侦察、情报搜集和战场建设,有的是以中国为主要假想敌进行的军事建设,如美国海军以“重回制海”为核心的海军建设。尤为需要注意的是,原太平洋司令部司令哈里·哈里斯(Harry Binkley Harris)海军上将和现任印太司令部司令菲利普·戴维森(Philip Davidson)海军上将都针对南海安全竞争对中国发出过战争威胁;[9]时任海军作战部长约翰·理查德森(John M. Richardson)海军上将则威胁,美军在南海将不再区分中国的海军、海警与海上民兵。[10]战区和海军高层对中美海上“灰色地带”竞争的强硬态度表明美军在与中国进行海上“灰色地带”竞争的同时也在准备着对中国使用武力。

 

结论与展望

美国基于中国军事能力认知对中国采取海上“灰色地带”策略。“灰色地带”竞争本质上是安全竞争,其一开始即是为了应对日益增强的军事能力,并非是为了应对中国的“灰色地带”行动。美国一直在评估中国的“反介入/区域拒止”能力,并据此决定“灰色地带”策略组合,在凸显自己“灰色地带”优势的同时,剥夺中国传统军事和“灰色地带”优势。在中国军事控制能力显著提高、具有对美一定“反介入/区域拒止”的南海和东海海域,美国不仅采取全光谱地“灰色地带”策略,而且不遗余力地投入军事资源或军事辅助资源以加强前沿军事存在,进行军事遏制。而在中国军事投送能力尚未有效到达的印太外围地区,美国并没有投入太多军事资源,而是以非军事“灰色”地带手段进行牵制。

随着中国军事实力增强,美国对中国的海上“灰色地带”行动的军事色彩会更浓,也更加危险。中国持续进行军事现代化,美国所关注的“反介入/区域拒止”能力无论在强度和范围上都会得到提高。如,中国在国庆阅兵展示的“东风17”(DF-17)和“长剑100”(DF-100)等新型武器按照美国的认知都将提高中国的“反介入/区域拒止”能力。在此情况下,美国也将会克服阻力、进一步推进遏制中国的军事“灰色地带”策略。[11]而美国强化军事“灰色地带”策略和军方的强硬姿态有可能引起中国政府和军队的激烈回应。这样,不确定的军事“灰色地带”竞争则可能引发中美之间的直接武力冲突。 

 

参考文献


[1] United States Special Operations Command, “White Paper: The Gray Zone,” pp. 1–8,https://publicintelligence.net/ussocom-gray-zones/.
[2] Isaiah Wilson III and Scott Smitson, “Are Our Strategic Models Flawed? Solving America’s Gray-Zone Puzzle,” Parameters, Vol. 46, No. 4, 2016, pp. 62–64.
[3] The White House,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p. 25, p. 46, https://www.whitehouse.gov/
wp-content/uploads/2017/12/NSS-Final-12-18-2017-0905.pdf; Ronald O’Rourke’, “China’s Actions in South & East China Seas: Implications for U.S. Interests — Background & Issues for Congress,” pp. 3–6, https://www.hsdl.org/?abstract&did=813476.
[4] Ronald O’Rourke’, “China’s Actions in South & East China Seas: Implications for U.S. Interests — Background & Issues for Congress,” pp. 3–6; Hannah Beech, “China’s Sea Control Is a Done Deal, ‘Short of War with the U.S.,’” https://www.nytimes.com/2018/09/20/world/asia/south-china-sea-navy.html.
[5] Michael J. Mazarr, Mastering the Gray Zone: Understanding a Changing Era of Conflict, PA: Carlisle Barracks: Strategic Studies Institute and US Army War College Press, 2015, p. 60.
[6] 胡波:《美国在南海用六类军事行动压制中国》,《世界知识》,2019年第16期,第36页
[7] Ronald O’Rourke, “Navy Force Structure and Shipbuilding Plans: Background and Issues for Congress,” pp. 32–33, https://fas.org/sgp/crs/weapons/RL32665.pdf; Thomas G. Mahnken, et al., “Tightening the Chain: Implementing a Strategy of Maritime Pressure in the Western Pacific,” p. 1, https://csbaonline.org/research/
publications/implementing-a-strategy-of-maritime-pressure-in-the-western-pacific.
[8] 胡波:《美国在南海用六类军事行动压制中国》,《世界知识》,2019年第16期,第36—37页。
[9] Ben Doherty, “Admiral Warns US Must Prepare for Possibility of War with China,” https://www.theguardian.
com/world/2018/feb/16/admiral-warns-us-must-prepare-for-possibility-of-war-with-china; “Advance Policy Questions for Admiral Philip Davidson, USN Expected Nominee for Commander, U.S. Pacific Command,” p. 18, https://www.armed-services.senate.gov/imo/media/doc/Davidson_APQs_04-17-....
[10] Demetri Sevastopulo and Kathrin Hille, “US Warns China on Aggressive Acts by Fishing Boats and Coast Guard,” Financial Times, 28 April, 2019, https://www.ft.com/content/ab4b1602-696a-11e9-80c7-60ee53e6681d.
[11] 赵明昊:《美国推进“印太战略”的四个趋向》,《世界知识》,2019年第13期,第34—36页; Barry McCullough, “Build the Future Fleet,” https://www.usni.org/magazines/proceedings/2019/january/build-future-fleet.
关于陈永

陈永,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北京大学博士。从事美国海军、中美海上安全和国际安全研究。在《世界经济与政治》《国际政治研究》《国际关系研究》和《联合早报》等期刊和媒体亦有发表学术论文和评论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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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北京大学博士。从事美国海军、中美海上安全和国际安全研究。在《世界经济与政治》《国际政治研究》《国际关系研究》和《联合早报》等期刊和媒体亦有发表学术论文和评论文章。